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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7
2017

无法安放的自我(ego),无法否定的骄傲(pride)

 
 
有一天,突然我就想起这个很久没想过的深刻问题:我的自我在哪里?
 
这并不是中年危机的一种自我质问,而是一种生活哲学的时常重整。于是,和一位好朋友聊起这个话题,开始一系列的头脑风暴:
 
在集体上而言,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他管理的人数和掌握的权力;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他做出的产品、成果或者创造的价值;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他如何影响了决策;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他的晋升速度;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他的受欢迎程度...
 
从生活的角度而言,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她开的车的价格;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她使用的品牌;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她嫁的先生;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她来自的家庭;
有的人的自我在于她的社交媒体的点赞人数…
 
当然,还有非常多其他的角度和自我:
做学生的人,自我可能很多时候在于自己学成了多少;
做文艺或者工匠的人,可能非常多的自我都放在了自己创作的作品里;
做生意的人,自我可能在于生意的增长和扩张速度;
流浪的人,自我可能在于成功趟过的地方或时间;
写字的人,自我可能在于自己的故事或者观点被多少人采纳和重复。
 
旁观者的自我,可能在于自己旁观的景象的壮丽;
追随者的自我,可能在于其追随的偶像或信念的庞大;
统治者的自我,可能在于自身可以拥有的特权。
 
年老的父母,自我可能已经渐渐迁移到自己的后代;
而年轻人们,面对着未来无数的可能和未知,或是自我太重,犹如负担重重;或是自我太大,大到成了虚空。
 
更加粗暴地说,在现实社会里,自我无非是:
 
时间,
金钱,
权力,
自由,
爱情。
 
无论是谁,处在我们的角度和世界,自我都是一种无可避免的欲望与存在感,也是一种需要自省的倾向和主观。
 
而我的自我呢?在成长的过程之中,我的自我可能散落在以上列举的种种。而现在呢? 如果我现在突然重新问起我的自我在哪里,究竟是再一次的迷失,还是新一次的觉醒? 
 
 
在美国,自我,即ego,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也不是一个褒义词,而是一个中性词。就像是money,time,ego也是一个适可而止的东西。 而中国文化里,自我很多时候是一个贬义词,通常和”自我为中心“等同。
 
这种中美的差别,在日常的生活中,有非常多的例子。比如,在英语里的proud,翻译成中文,是”骄傲“。 然而,proud其实很多时候是一个可以褒义使用的词汇,比如:
 
我为我的决定而骄傲;
我为我的孩子而骄傲;
我为我的妻子而骄傲。 
 
美国年度支持同性恋等平等权利的节日,叫做Pride
 
 
然而,proud这次词语也不是在英语里面经常使用的,美国社会也提倡谦虚,而且是更加深刻地教育谦虚,谦虚的教育体现在鼓励辩论、挑战,鼓励上升、平等,鼓励合作、团队精神。 即使“proud”不是一个褒义词,美国人不会自夸,在我的经验里我没有听到过美国人自夸的时候。中国的幽默里面常常包含了自夸这一层,美国人的幽默更多是自损和自嘲。
 
回到proud这个词语,当它被翻译成中文的时候,是”骄傲“,而美语里面的贬义的”骄傲“,如”arrogant“,”snobby“,”pretentious“等,翻译过来也是”骄傲“。在中文这里,”骄傲“的褒义和贬义,并没有一个泾渭分明的感觉。 当然,我们可以说;我为祖国而骄傲。有时候也听到文学、开化的父母说:我为我的孩子而骄傲。然而,大部分时候,骄傲是个贬义用法,它通常和一个人太以自我为中心挂钩。
 
在中国的传统和文化里,”以自我为中心“的含义有非常多种,也在随着观念的演变在变化。 避免自我为中心,很多时候意味着顺从和遵守,意味着接受安排和命令。比如,在家庭关系中,子女要顺从父母;在公司里,下级要顺从上级;在国家里,个人要服从集体的意志。 中国的文化里强调的谦虚,大多数和服从、听从有关,和抹去个性、避免抒发不同意见有关。
 
然而,每个个体最后其实只能以自我为中心,这个道理也很自然:我们每个人的大脑管的是自己,创造的生活和思维也是从自己去出发的,照理来说,自我为中心是不可违背的自然,想要去避免自我为中心,难免显得有点违背自然。于是,在传统、机构之内的“去掉自我”,往往激发了其他领域的“自我为中心”。 
 
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时尚消费国,也和“自我为中心”有关:人们的个性和彰显自我,需要时尚这一种无害、又促进消费和生产的载体。 对古代制度和上层的想象和角色嵌入,以及相应的娱乐作品的长盛不衰,往往也和自我为中心有关:在一个不仅有阶级、而且阶级的区别很大的社会里,上层人物成为了社会集体的“自我”和“中心”,我们都难免希望进入到那样的角色,享受安逸的、理所当然的“自我为中心”。 
 
中国的“自我为中心”,表现的方面还有很多:选秀节目的崛起和多样化,社交媒体里面特有的自我呈现的法则,人们对日韩欧美等偶像的热切跟踪和追随,越来越多对西方自由和叛逆精神的思考和内化,以及年轻人孜孜不倦的创业热潮。
 
很多美国人对于中国文化里表达的谦虚和个性的文化,感到困惑不解。不少西方的意见领袖,也可能会说:很多这种中国文化里彰显“自我”的方式和过程,最后其实都是追随,背后实际上很缺乏独立思考和自我,是一种无力的、缺乏自我的、甚至是被产业和舆论所操纵的“自我为中心”。
 
然而,鼓励独立、自我、创意、个性的美国社会,是否在”自我为中心“方面做得很完善呢? 在我过去五年多的体验、学习和观察看来,也不尽然。 谈到”自我为中心“,在来美国前,我能想到的例子有不少,比如美国电影的英雄情结,比如拿着把吉他、坚持用鸭公嗓唱出创新民谣的Bob Dylan,比如各种逃离常规工作、自由而固执地创业的创始人,比如喜欢背包游和不顾世俗标签、追随自我的年轻人们。 在来美国之后,我对这些类似的现象都有了新的认识,不免也对美国的”个人主义“文化有了新的理解。
 
 
美国的”自我为中心“,是有一个局限和框架的:很多美国年轻人追随的自我,往往也要跟随一个大家都跟随的潮流,美国一样有各种教人化妆和穿衣服的网红和直播,有金·卡戴珊(angelababy被称为是金卡戴珊在中国娱乐圈的对应物)。在美国的学校到职场里,大家一样感受到peer pressure,即”同辈压力“,然而又要顶着一种“我可以更酷”、“我可以不同”的心态,却一样要留心太过出格或者古怪(英文一词为weird),这种框架内的凸显自我,是和中国文化一样的。 
 
在美国,因为法制相对的成熟,大家也有更多遵纪守法的传统,即使不停地吐槽收入税太高,总统候选人太糟,警察太无能,最终也是要把自我放在集体之后。美国所提倡的个性、自我,背后一样有社会性。社会性和个人性的互相兼容、科学设计、互相嵌入,是成熟、发达社会的特征。
 
在美国生活多年来,我看到了这种社会性和个人性的互相兼容,比如美国人可以遵守秩序地去示威和抗议;我也看到了社会性对个人性的侵袭,比如日渐僵化、模式化的好莱坞创作模式;当然,美国社会还有非常多个人性对社会性的入侵,比如你在很多美国超市结账排队的地方都看得到的杂志封面故事,以最大的字号、最耸人听闻的设计,把最丑陋的名人八卦强迫放到你的面前。 
 
美国人的“以自我为中心”,当成为了一种生活的信条和主张,也有“信奉过度”的倾向和危险 —  信奉过度的表现,是想要真空状态中追求绝对的自我,或者在一个日渐被资本、商业主导的价值观和环境中坚持自我,前者和后者都容易导致极端。 前者的极端,容易导致与社会和周围脱节的孤独和盲目幻想;后者的极端,容易产生精神上的彷徨和愤怒。这些“自我为中心”的误区,导致的结果,可以是对药物的迷信依赖,也可以是无用的知识分子呐喊。
 
不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要拥有健康的、平衡的“自我为中心”,都不是易事,而且很多的自我缺失、以及相应的自爱能力的缺乏,是不分文化和国别的。学会正确而健康地以自我为中心并不容易,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文化。  总有些“自我为中心“的方法,是可以和他人、社会的存在产生和谐共振,同时也让自己的幸福有着落,然而这个过程,对于每个人而言,都可能是艰巨的。 
 
因为自我可以产生、投放的地方,实在很多,各种信息、诱惑、价值观、社会准则、同辈压力,各种力量、传统、关系,往往给我们一些冲突的信息,抉择、挣扎、困惑,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做出非常违背自我以及自我利益的事情, 都不奇怪。
 
回到我一开头问的问题:我的自我呢?
 
我的自我,就是我,我在当下的感受,所在,所有。这个自我,很可能是以上我列举的种种自我投放的东拼西凑,然而也并非如此。 曾经年轻时候的我,自然而然地叛逆和追求自我;而学习西方文化后,在中西关于自我的价值观之间曾经长期彷徨和挣扎:身上拥有东方人的谦虚和低调,却也有西方人的自信和骄傲,两者偶尔有些冲突或被误解的时候。
 
在一段经历之后,甚至又有了些反过来的感受:我发现美国人对自信、骄傲的包容和提倡,往往非常需要谦虚、多元、平等的环境的支持;而谦虚的背后,往往是因为一个人真正地自信、有安全感,这种自信让一个人勇敢地学习、安全地挑战和改变自己。 谦虚和骄傲的一体性和平衡,往往意味着健康的自我。
 
我感觉自己在渐渐养成一个健康的自我:这种健康的自我,是坦然接受给予我的截然不同的看法和对待,同时诚实安然地做好自己;是意识到自己的普通和平凡,也意识到自己的重要和意义;是尊重别人的自我,同时也保护好自己的自我。  自我,是独立,自主,快乐,也是敏感,依赖,和忧伤。 
 
自我也许就是这么实在,又是这么缥缈。下一次我再自问,希望可以有新的答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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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舒婷 曾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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