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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在美国,如何一个人吃饭

 
有一天,一位美国朋友突然和我说起,他想要体验一个人吃饭的感觉。

 
“美国的餐馆不是对一个人吃饭友好的餐厅。到处都是四人桌子,到处都吵吵闹闹。”
 
我突然想起来,是啊,我似乎很久没有一个人吃饭了,倒是很怀念这种感觉。而以往,我常常有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机会。初入大学的时候孤僻自我,常常要在饭堂里一个人吃饭,面对着拥挤的人潮,以及坐在对面的陌生人,往往有种窘迫不已的状态。一个人吃饭,在幼稚时期,往往滋生一种悲愤的自怜和无助,又倔强得不愿意脱单。那个时候,自认为世界应该由自己的标准去把持,认为生活应该由自己的喜恶来定夺,然而内心依然避免不了对群居生活和社会认可的渴望。这样子的一个人吃饭,是很多青春期的骚动和骄傲背面的落寞和无地自容。那个时候,坐在陌生人面前吃饭,总是害怕对面的人如何看我,也能察觉对面的人在害怕我怎么看他或她。 大家皆低头不语,尽量避免任何形态的接触,低头看到的是装在饭堂餐盘里每个格子里难以让人兴奋的饭菜。它们或是少些盐,或是少些油,或是少些本身应该有的味道。大学学生之间传颂着千古不变的关于饭堂肮脏或者偷工减料的传闻。
 
到了大学后期,愚昧的倔强和傲慢的嫌弃终于随着荷尔蒙的逐渐平衡而消失,我开始蛮横而贪婪地预约身边几位朋友一起去饭堂吃饭。 还是厌恶饭堂里的拥挤,人群的饥饿化作饭堂的横冲直撞。 大份的盖饭里,有大量的白米饭和大量的盖浇肉菜,酸甜咸香的酱汁通常是橙红色的,在寒冬的时候,盖饭冒出的热气能消弭不少同坐时的尴尬。 然而,为了更名正言顺地占座,也是因为青春期的孤傲逐渐被青春期的虚荣所取代,我终于也可以约几位好同学一起去饭堂吃饭。 学生时代的虚胖无法扼杀对油盐淀粉的贪恋,吃饭时也终于有点安慰,可以对着对面的相识倾吐依然轻薄的人生。
 
社会是否总是对一个人吃饭的现象有所嫌恶?大部分时候也许是的,或者这个社会从来不在意,在意的是自己 — 每个人都对人所应有的社会性和归属感过于执着。然而社会总是有特例,有些角落和情境,让我一个人吃饭也心安理得,甚至是甚有空间感。 比如,一个人旅游的时候。 
 
一开始的时候, 我并不是总是有那份勇气或坦然去一个人吃饭。依然是带着些窘迫和难为情,偶尔我走进一些餐馆,一个人占了一个四人的桌子,一个人坐下,吃起饭来。敏感的时候感觉身边的人会有对我额外的好奇的探寻:她是不是很孤单?怎么没有人和她一起吃饭? 
 
一个人吃饭的窘迫,逼迫我学会去交朋友。于是我开始在青年旅舍或者旅途路上开始学会和人打交道,学会交友。这种过分的友好和热情,也许一开始是因为要避免一个人吃饭而诞生的。所以一路上,从中国的杭州、西安等地,到尼泊尔、东南亚,我慢慢地尝试去结交朋友,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相约吃饭。那个时候,眼睛里的热情和好奇,有一些是伪装:暗自以为我对生活的炽热的张望和表达,可以掩盖我一个人旅行、吃饭、思索的孤单和脆弱。一个人爬山、走路、踩单车等等都还好,但是一个人吃饭,确实感觉有些凄凉。
 
回想起来,旅途中一起吃的饭,大多数感觉是美味佳肴。在杭州,我与来自美国的david吃了很多的杭州菜,他只吃素,是个狂热的动物保护主义者。我只记得杭州人把鱼弄得很香甜,豆腐很柔媚,比起广东的菜多些粘腻。和david聊天很舒服, 很安全。那时候,他惊诧于我的美国化, 我惊诧于自己的伪装能力。 
 
在马来西亚的槟城,我与来自香港的女生一起在路边摊大口地吃好几碗面,喝好几杯鲜榨果汁。后面的几天,我们继续相约一起, 在附近的大街小巷吃饭。旅行时候的结伴大部分带着些投机取巧的成分,然而因为萍水相逢,也都是君子之交。 马来西亚的菜盘子都很五颜六色,形状和家里常见不同,中间很深,周边的圆盘部分很平坦,这种细节,常常在和陌生的友人吃饭时,和故事一同印在脑海。似乎和旅客一起吃过的饭,变得更值得记忆。 然而旅途中,一个人吃饭还是难以避免。 棕黑色的Laksa牛肉,白嫩的海南鸡饭、沙滩边的泰式海鲜烩、有着新鲜香料和花生碎末的越南米粉、模糊不清到无法形容的非洲主食、澳洲快餐店的炸鱼排和薯条、难吃却备受欢迎的韩国冷面… … 这些饭菜有的是一个人吃,有的是和旅客吃,吃时的心情不同,记忆却都同样深刻。
(在日本的新干线上,我吃起了适合一个人吃的火车便当)
 
后来我在背包游的时候,也有了一个伴。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也吵过不少架,有一次还因为吃饭是否该分享的事情而争辩了。 他认为他盘子里的菜就是该他自己吃的,如果我要一样的菜,他可以给我点一份,但是我不能分享他盘子里的。“这就像是动物界的公狮子,无论他多爱母狮子,还是希望可以自己完成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这件事本来应该很小,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把吃饭的方法论看作是小事,难免把它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好不灰心丧气,认为如果无法分吃他盘中的食物,也就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本来已经非常担心害怕,那一顿饭便因为这样的小事,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让我的心又死了一点。 本来吃饭一起吃,是要分享,分享内心,分享食物。 假如这都无法做到,以后如何长相厮守?
 
后来到了美国读书,为了省钱,常常一个人在学校宿舍做饭吃,然后一个人吃饭。在室内,一个人吃饭是带不了窘迫的,所以我更关注的是食物和生活。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要爆炸的新语言和知识,吃饭也变成了很焦虑和赶紧的一件事。不过与此同时,做饭却变成一件越来越认真的事情。最常做的也许是番茄鸡蛋和蒜蓉西兰花,每次一做饭就把整个宿舍变得乌烟瘴气,难为了那位美国室友。那个时候开始,就开始学会把做饭当做独处和思考的一种方式,也开始用照片记录自己的煮食。 
 
当时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菜甚是好看,现在在大城市生活一段时间,看遍美食节目,尝了不少餐厅,以及在做饭的时间上再多了三四年之后,回看一开始做的饭,有些觉得惨不忍睹。 那段时间一个人吃饭的经历,也是有些惨不忍睹:在孤独寂寞迷茫的研究生时期,原本以为很坚定的梦想不过是无知时候定下的执念,而学生宿舍虽然花费不小,却装潢劣质,穷学生也没办法拿出任何资本和学生来装点这个暂时的居所。所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常常在做饭之后残留在空间的油烟中,坐在中央的小饭桌,或是面对着厨房,或是面对着厨房对面的窗户,一个人,一双筷子,一盘菜,一碗饭,开始低头不语,快速吃饭。如果现在可以回看那个时候吃饭的自己,她寂寥,狭小,把食物当做巨大的安慰。 
 
(在看医生之后,我跑到了旧金山一家知名的墨西哥餐馆,等它开门,点餐,然后开始张望里面的历史)
 
研究生后,逃离美国那个让我爱恨交织过后无法产生感情的小镇,我来到了旧金山。 它的活跃,灵动,和食物文化的深厚,让我意识到自己在学校锻炼的厨艺有多差。以往上相的饭菜,如今看来都是不堪入目。 在中国菜、越南菜、美式、意式等自不在话下,也从匠心、规模、类型和气质方面开始去感受食物。 在湾区的头半年,还是有不少的独自吃饭的“机会”,在每天的找工作中学习、悔恨、激发自己过后,在吃饭中消解掉一些时间在消耗的焦虑。 有一阵子到美国主流的超市去买菜,常常在商品中观察食物的流行趋势,这种习惯至今未变。有一阵子住得离唐人街还很近,听到乡音、并且看到平时在美国主流超市看不到的食物,感觉特别亲切,买得到韭菜花、火龙果、小排骨、咸菜一类的东西,便觉得到唐人街来不虚此行。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和饭菜在彼此独处,所以饭菜的分量肯定要重得多。人和菜如何才能相看两不厌,成为了一个主要任务。我在那段时间,一个人住在湾区、一个人顶着家人的反对和独自生活的孤独找工作,在做饭方面倒也有种豁出去的感觉,偶尔会包饺子,偶尔也会一顿饭做两三个菜,哪怕是自己吃,总是要吃出点味道来,否则日子真是显得苦巴巴的。
 
这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努力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后,我终于有了个伴,大部分时候和我一起吃晚饭。我们会做饭,也会出去吃饭。 我开始讲究起餐厅的评级和菜单,开始追求起吃食的多样性:大概在方方面面,我都不想被自己的过去或先见所限制。 以前时常听到别人说一个人做饭多么难,要是有个人一起做饭都会更带劲,这个时候也开始体会了。 做饭的时候的力气往往也更大,要买的菜更多,想的菜谱和组合更多,锻炼的是心力、脑力、厨艺和责任心。这个时候,我开始实践越来越多的菜谱,也开始越来越期待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 他是个静默而科学的人,往往在我做的饭菜面前,用食量去证明自己,用朴实的赞美去表达感谢。也就够了,我当时想。
 
这种两个人吃饭的情况,渐渐被多人聚餐的情况所穿插。在大部分时候风和日丽的湾区,与朋友相聚的时光也是风和日丽的,一起吃起饭来,也是风和日丽的感觉。在湾区的人们也基本都是吃货 — 因为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质量,人们才会来到竞争如此激烈的大城市,而生活质量的提升包括智力、教育、职业、心性和衣食住行的提升。一个不爱吃的进取者,很可能要背上无趣的标签。所以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提些和吃有关的故事, 在哪个地点、哪个餐厅、和谁、一起吃了什么。 大家一起吃饭,组织起来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无论在餐馆还是家里,无论是点餐还是potluck,在一起吃饭需要很多缘分,一张大的餐桌边,人来人往、次次更替,吃饭的心情总还是雀跃而欢喜的。 
 
一个人吃饭的寂寞和孤单,似乎已经是一段时间以前的记忆了。所以最近听到美国的好友对一个人吃饭的要求,突然思考如果现在一个人吃饭,会怎样? 去年去日本回来,和一个喜欢日本文化的朋友说起日本一个人吃饭的现象,他很羡慕:
 
“日本真好,这么多餐馆都是欢迎一个人吃饭的。偶尔我就是想逃离公司那种吵闹的环境,也不是想着立刻要回家,想要有独处的时间。日本的餐厅就是非常欢迎一个人吃饭的,很多餐吧和小桌子,也不少人是一个人吃饭的。”
 
(在长住旧金山之后,我跑回到曾经短住的奥克兰,去唐人街常喝一家奶茶店,一个人坐着喝奶茶,看着人来人往)
 
是的,作为社会动物的人类,连吃饭的行为也是被规定和“审判”的,一个人吃饭,在大部分社会,可能还是一件奇怪的事,也是一件可怜或可耻的事。但是在日本,一个人吃饭在某些场合已经渐渐变为常规和大多数,也许就不太会被审判了。而在美国,人们经常把餐饮当做社交的一种,餐厅里面确实很少看到一个人吃饭的场景。 在一个嘈杂的餐馆环境,想要一个人吃饭,也是很难的:周围的人不停说话,不停在制造噪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自己总归安安静静,无法和其他人产生同样的噪音去抗衡和抵制外部的干扰,偶尔还得面对无聊人等的探寻的眼光。
 
不过用心探索,一人食的餐馆,在旧金山还是有的。比如老板娘很难搞、但风情很独特的一家缅甸餐厅,比如现在Whole Foods的一些分店设置了面对着墙的餐吧,比如天然适合一个人吃饭的日本寿司吧台...  一个人吃饭需要环境的造就,也需要一份可以一个人吃饭的心。 这份心,是不被世俗羁绊,是不被眼光左右,是悠然自得,活在当下。 我记得第一次我来旧金山旅游的时候,一个人进入了一个日本寿司店,坐在吧台,后来和来自广东的两位寿司师傅聊起天来,其中一位说了句: 
 
“你真是厉害啊,可以一个人来寿司店吃饭。”
 
我反问为什么,他说:
 
“一般女生怎么敢旅游的时候一个人出来吃饭,还吃得这么淡定、自在?一看你是出门很多的人。” 
 
我一听他这么说,倒开始欣赏起自己一人食的姿态。我想,这所谓的淡定,不过是在乎了很多之后的不在乎,不过是旅行之后、旁若无人的惬意和慵懒。转头一看,旁边也有一个男人在独自吃饭,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遇到我友善的眼神,也回了一个微笑。 我当时是想用眼神和他说:不用担心,你不是一个人,在一个人地吃饭。
 
现在我一个人吃饭的机会很少,不过现在即使一个人吃饭,也是心安理得的。一个人吃饭的情况,现在一般发生在机场。我现在学会不逃避忙碌的餐厅,大方地告诉服务员我是一个人,大方地占据两人用的桌子,不紧不慢地在等我的饭菜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看排队的人群,看看身边的人群和他们面前的饭菜,用我的开放性去迎接他们的探询,用我的理所当然去克服他们认为的理所当然。然后饭菜来了,我也不看手机,只看着饭菜,认真吃好每一口,然后在合理的时间内结账,把我的座位让给排队的人。
 
生活很忙碌,人潮很拥挤,各种潮流、风口、欲望、情绪都在我眼前流动不已,我在学会于洪流中安然自得。 一个人吃饭是一个很好的考验和实践。 随着成长,我也学会了和自己独处的重要,所以一个人吃饭也成为了一种和自己独处的方式。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过去几年,我学会了对食物的品味和珍惜,这背后也许是对生活本身的品味和珍惜。现在我吃饭,无论旁边有没有人,我都会认真得似乎旁若无人,一口一口吃好饭,不把最重要的事情当做最马虎的任务去做。不好好吃饭,对不起肠胃,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过去一个人吃饭时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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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舒婷 曾舒婷

以美食讲述美国。微信公号:荷包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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