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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11
2016

美国大选后,我对四种挺川普观点的反驳和思考

观点一: 这是底层对精英的胜利,(是农村包围城市也好,是陈胜吴广式胜利也好)。

我的反驳: 确实在人口分布上,在美国的农村比城市地区,有更多的人投票给川普。但是这里我想指出:美国的农村和中国的农村并不是完全一样的。农村地区一般和美国更加传统的生产模式、宗教信仰、种族和国防概念等等联系在一起,但不代表他们像中国农村的农民处在一样紧迫或者底层的收入水平。 美国的南部也好,农村也好,往往在傲慢的自由派眼里,是思想落后的代表。但是,他们并没有成为经济落后的代表,或者遭受经济落后的歧视。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近60岁高龄,从名校选择退学之后,前往Oregon成为了农民。他跟我讲述农民的生活确实物质上一点都不充裕,但是很多时候也是一些人自己的选择。并非农民就连受教育、用iPhone等等的权利都没有。

相反,在加州的很多务农地区,很多农民拥有自己的房子、车子,也常常有自己的业余活动,就如城里人一样,只不过生产模式不同,以及经济收入可能确实会低很多。

如果撇开农村还是城市去区分底层还是精英的说法,城市也有很有底层,农村不代表没有精英或者富人。 城市里的底层是显而易见的:很多的移民和少数族裔就活在城市,很多城里面的艺术家、作家等(比如我)也处在收入最低的水平,但是这群人很可能没有给川普投票。 

与其说是底层对精英的胜利,真的不如说是教育、信仰、信息接受等长期不同造成的后果,不如说是价值观取向中,每个人视作为重点的东西不同。城市人群在性别、宗教、家庭等问题上更加前卫和开放,农村的人更加保守和坚持传统。不要说得好像所有反对川普的人都是华尔街的银行家或者硅谷的小开。 

而且,历史上,陈胜吴广起义的下场是什么?

观点二:长时期以来,精英活在泡沫之中,活该要清醒了。

在这种观点里,大家责备媒体被希拉里收买,责备精英长期忽视在农村或底层的声音。 我不知道希拉里是否收买媒体(也不会道听途说各种阴谋论便信誓旦旦下结论),但是我认同很多社会精英长期活在自我的社会里。我来美国四五年,对政治了解不多,没有办法很绝对去判断,也算是个独立派。 

但是,如果认为精英就是缺乏对底层、或者少数人同情心的人,就大错特错了。 很多做媒体的人本身就是长期为他们心目中的弱势群体作斗争,也很多在学校或者NGO工作的城市人,领着微薄的工资,做着社会义工,维护移民(比如中国移民)的权利。 对于他们来说,农村人或者红州所信仰的宗教、家庭等观念,才是一种泡沫。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联系:现在有多少的城里人,是为了逃脱农村的特定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来到了城市。 这不代表农村就是贫穷落后的生活方式。 我也参加过很多和农民相关的活动,因为我本身很喜欢农业和农贸市场,认识不少农民,他们并不觉得被城市人歧视, 只不过区别偶尔很大。 

NPR最近的电台节目fresh air,或者一些住在农村的反对川普的人,都在讲述川普如何利用了农村人的“bubble”即泡沫,去赢得他们的支持。 大部分美国电视电影作品,都把农村塑造成怀旧的、朴素的、善良的地区,而把城市塑造成为充满罪恶和残酷的诱惑之地。 也许,川普正是得以利用了这种思想,让农村人觉得他们的生活只要哪里有一点不如意,就都是城里人、精英的错误。 没错,他走的就是下层路线,利用的是热定人群信息的闭塞、以及特定的价值取向。 

农村人难道不是活在自己的泡沫里吗? 美国的问题可能主要还不是经济的问题,而是精神的问题。农村人有什么泡沫? 我就在美国南部的郊区生活过,也认识不少农民。很多非城市地区,人们的精神生活是非常空虚的。在酒吧,我遇到过不少农民,务农后喝酒、寻找性生活,看美国娱乐节目,出口暴力和无知。我也曾经被这个地区的不少人吹充满性骚扰意味的口哨,听他们充满对华人歧视的呼喊(嘿小中国女人,看过来)。  

我不能说这是农民的问题:也许很多华尔街精英、很多红州或蓝州的有钱人,其实内心更邋遢、更种族歧视。 但是,如果以为美国农民和中国农民一样,或者水深火热,全然善良,那就是错的。君不见马克吐温、威廉福克纳笔下的农村,迫害了多少奴隶和新教徒,多么严重压迫女性。 

农村人难道不活在自己的泡沫里吗? 美国人精神空虚,是我在美国最开始最深刻的感受,农村人也以为世界原本应该就是他们眼里的那个样子的,就和城里人一样。而且,农村人因为信息闭塞等等,往往更容易产生泡沫。

后来到了旧金山,作为华人,我才感觉被视为更平等的一份子,也被各种丰富的活动和思想充盈,但是城市也有自己的空虚和泡沫,自恋和骄傲。  在一段时间以前我就意识到旧金山自己的傲慢和虚伪,即使受教育很多的人,也有很多的偏见,这个是确实的。

说到底,这个是美国全体的问题,党派和流派分歧越来越大,越来越少沟通,现实越来越隔绝。 谁都不能代表谁,但是如果以为只有某个特定团体才拥有真相,那么这个观点是绝对错误的。

观点三:这是“沉默的大多数”的胜利,是真正的民主。

再一次,美国的民主也是有分层设置的,每个州代表的票数不同。从总人口上说,希拉里获得的票数比川普多。 确实她多的票数并不多,但是别忘了很多美国人都觉得她也是个很糟的人选,投票给她的人之中,可能有的只是觉得她没有川普这么糟罢了。归根到底这是美国政治整体的问题: 假如反对川普的人非常愤怒和失望,那么他们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美国会出现这种连一个相对合格和得体的总统候选人都没有的情况? 

这也正说明美国并没有绝对的、健全的民主。 并不是真的谁都可以去竞选,因为阶级、资源、网络等等,真正可以在这个制度里成为党派候选人的,其实不多。美国的民主充满了错误,漏洞,也已经越来越不能满足时代的要求。 所以,不要因为自己喜欢的候选人获胜,便开始将其成为真正的民主。 

而这个是不是沉默的大多数的胜利呢? 刚才说了,并不是大多数,而是electoral college里面的大多数票。我想说的是沉默这个词语:我从来不觉得川普或者他的跟随者是沉默的。首先川普就是一个真人秀式、擅长哗众取宠、先声夺人、破坏基本辩论等规则,以喧嚣和头条取胜的一个候选人,他的拥护者也是非常吵闹的。 在希拉里战败演讲中,君不见多少川普的支持者在直播里面留言,而且是非常不堪的留言,比如“去抓她的pussy啊”,“你们民主党人可以搬去加拿大了!”等等。我真的从来没有在总统选举中看过这么低下的言论对抗,简直比足球流氓还要恶劣,公然将性别歧视和脏话展示。 

每一次川普集合会议,他的追随者的热情都要比希拉里的高涨,声音也很大,完全没有沉默一说。 反而,希拉里不得人心,充满政客的架子,加上并没有炒作抢头条、没有出格之举,反而显得更加冷清。 

如果说这些选择川普的人在媒体上是沉默的:在主流网络媒体上,确实我自己看到的川普新闻很少,但是我知道很多红州或者挺川普的人一样有大量的自己爱看的新闻报道,现在网络自由,随便谁都是网红,你看看Youtube上的网红有不少都是支持trump的。又比如:对希拉里克林顿的各种荒诞的杀人阴谋论,你觉得是谁把它发扬广大的?  

在社交媒体上,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传播自由和偏好,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至于在传统的电视媒体,别忘了fox电视台,以及很多其他的保守电视台,一到红州或南部,你想看多少有多少。 别说得好像希拉里真的可以控制全部媒体。如果她真的可以,还能杀这么多权贵,那她还竞选总统干什么? 直接秒杀所有竞选人了,还能让川普到这一步?

观点四:这是小人物、underdog式英雄川普在强权面前的胜利。

这个我觉得是最让我困惑的一个论点。首先川普本身来自于上层社会,含着金钥匙出生,是个房产大亨。 有人能告诉我他自己白手创造的财富有多少吗? 

这是什么样的小人物,可以两次客串只讲性和爱的《欲望都市》,可以出现在我最近刚看的一本讲权贵名人如何用风水布置房地产的书里,可以睡明星名人,可以财务相对独立运作选举。

川普本身就是这个上层精英的一部分,为什么很多人却以为他是底层或小人物? 只是因为很多自由派媒体没有挺他吗? 一些分析指出,川普特意形成培养出一种愤怒的、受欺负的小人物的模样,为的就是迎合农村或者自以为是小人物的这个人群。 然而他是吗? 虽然他没有掌控很多重要的媒体的支持,但是他还有很多其他的资源,很早就开始活跃在美国上层社会。  也不要把他看成什么逆袭而上的传奇,如果是这样,在中国你是不是就要选择Angelababy或者其他这种所谓被不看好但是很成功的名人?人数,真的可以代表一切吗? 

以前还不是说: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现在突然间,就是大伙儿说好的,就一定好吗? 那还记得中国的一些过去吗? 又了解西方世界多少民粹主义,滋长了vigilante这种群体暴力和暴动行为? 无论你多么讨厌精英,你无可否认:社会的结构还会是只能让少数人管理多数人,真理和教育可能也只是在少数人手中,否则,为什么在学校评分A有意义,并且占的比例最小? 如果你真的要永远信奉多数人的选择和表现,为什么不把奖学金拿给最底下的40%的评分C人群?那你还在公司单位求什么上升管理空间?

有的人说了,川普演讲中句句都是百姓。那么:难道他说了,他就会去做了? 以及,他有能力去做吗? 

政治本来不应该是选秀,不是看谁输谁赢,不是看什么结果最解气,而是关于每天日常的义务和权利,确实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选择之后还要互相尊重,去让民主相对和平过渡和实施。 从这一点,我看到的很多言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而且川普的销售人性格,即使在获胜之后,也改不了。他对着自己的追随者说:

刚才希拉里给我打了通电话,恭喜我们 … (强调语气)而这个是关于我们的胜利。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看到了他以后可能有的狭隘:既然希拉里已经拥护你为总统,也告诫其追随者一样的原则,既然你已经是总统,为何还在区分“我们”“你们”? 

这可能不过就是他一直善用的、为君着想和卖命的口吻,很能抓住部分人的心理。 其后他的演讲也充满了大老板风格:一个一个地表扬、鼓励各位跟随他的同志,却说不出太多可以让全美国、甚至全世界对未来更有把握的话。 而他唯一重复的,就是要让美国第一,这种极其霸权和暴力的倾向并没减少。 

我不清楚他会如何施政,也明白每个人,以及每个总统候选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但是,川普的很多言论,很多做法,对我来说连基本的为人品德都达不到,而且他各种歧视的言论,可能会让很多本身有此种歧视倾向者变本加厉。 

这些事例,已经在加州发生了,而选举结果不过出来了一天。 而我所听到的很多支持他的声音,除了批评希拉里,除了说明税收减免,除了说他很真,并没有什么更具体的他可以带给美国的。 

社会并不是只有金钱这一资本,环境、社会、文化、自由、人性等等都是每个人的资本。 如果川普可以为很多中产带来减税,那么他会不会给我们的人文环境、种族和性别平等,带来不可估计的折损?  

事实已成,我从来也不是觉得希拉里就一定比他好。但是在这里泪流满面或者自高自大也没必要,还是想想,在一个川普当总统的几年,怎么让他变得更好(虽然不太可能,权力一般自上而下),怎么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以及,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下一次的选举中,出现比川普、克林顿、bernie等都要好、都要合格的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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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舒婷 曾舒婷

以美食讲述美国。微信公号:荷包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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