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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016

中国菜在美国 女厨子在加州


图为伯克利(berkeley)一家日本超市,逛超市真是我人生一大爱好

每次从外地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去上超市。 先生从机场接我,我就开始和他了解情况,操心家里的冰箱是否有足够的肉和蔬菜。 如果我是乘坐了几小时的飞机返回,还有精力,还会让先生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顺便捎我去一趟超市。到了超市,看到牛油果,番茄,鲜花,肉市,我就会产生一股强烈的安慰感和归属感。

而这种情况,如果在一次返回中国的旅行之后,可能会更为明显。 来美国几年来,饮食习惯也发生了变化,而且这些变化,在过去的两年最为明显。在各式美食皆有的旧金山,我逐渐习惯了早餐的时候吃麦片(cereal),有牛油果的沙拉,五分熟的牛排,上面浇了新鲜奶酪的意大利面,习惯了周末逛农贸市场,习惯了便宜又好喝的红酒,等等。回国后,只想吃中国菜,也觉得中国菜真的是无可挑剔,但是总还会想念在美国习惯了的那几样简单的东西。 


在超市购买肉类海鲜之后,拿出打包的东西。

在中国,我连逛超市都觉得不太习惯。一个在此留学后工作的华人朋友说起自己回国探亲时逛超市发生的窘况:他提着几个袋子的新鲜蔬果,走到了收银台,收银员却跟他说:你怎么没有把这些蔬果现在蔬果区称量定价后再拿过来? 我这里不给你定价的。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多年来在美国逛超市的习惯,把他原来的中国超市习惯完全洗刷了。 在美国,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拿到收银员处,由收银员来称量。  

我的老家只是个小城市,很多人从街区的菜市场买菜。 但是超市越来越成为人们主要的购物地点。 在我上小学那会儿,老家这个小城才开始有了第一个大型超市,占地一整层楼,开张的那天,引得整个小城的市民都像参观景点一样前来观赏。 读小学的我和一家子一起,欢呼雀跃地在人群中奔跑,看到好多桶状的糖果扎堆地出现,我真的是恨不得跳进糖果堆里去。 

还记得那个时候有多么着迷于一种玉米形状的橡皮糖口感的糖果,它成为了我书呆子生活的一种重要点缀。那个大型超市里面,还有很多的徐福记的糖果,冰冻的各种食品,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零食和杂货。 我的青春期和童年,在高压的自我要求下,大部分时间是用于学习的,我不允许自己花时间在那“肤浅”的时尚或其他方面。所以,逛超市成为了一种很实在、很心安理得的活动,而吃零食又是解决求学等寂寞的好消遣。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点可怜。

但是,并不是我没有培养其他兴趣的机会。我学习过跳舞,奥林匹克数学,书法,甚至钢琴等等,但是到了高中,都因为沉重的学习压力,而不得不放弃。但是逛超市,和吃零食,是低时间和脑力成本的必需活动,而我把很多希望都寄托在这些活动上面。

所以高中的我一直有点胖。到了大学,依然是没有跳出寂寞郁闷孤独的鬼圈套,依然喜欢将精神寄托在食物上面,于是靠思念糖葫芦来消磨无聊时光,靠吃盖饭、抄手、肉夹馍来喜欢上北京。 当时的我身体不大好,从来没想过是因为吃的东西不对。最近才发现,原来自己患有乳糜泻,对麸质不耐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年我吃面食等总是消化不良、胃胀胃疼、甚至导致内分泌失调等抑郁的情况。 但是,面食就像一种药,刺激我的大脑让我兴奋,让我上瘾。那个时候的我,肚子总是有多余的脂肪, 它就像个耻辱的小轮胎,桎梏着我,提醒着我的不完美。


在美国的一个连锁华人超市里,成箱的李锦记调味品正打折出售

后来出国读书的时候,我爸爸很担心我出国还会继续长胖,还叮嘱我不能吃太多“美国人的东西”。我也担心:之前邻居家姐姐去了澳洲几年,听说胖了快二十斤。 爸爸所说的美国人的东西,应该指的是薯条、汉堡、牛排、奶油一类高热量的食物。在国内的时候,我确实很喜欢这些东西。

结果我来了美国,在研究生院时大概还是胖了一点点,因为和同学吃比萨喝啤酒的缘故,大概还是内分泌失调的缘故。但是来了旧金山以后,体重不增反降,仿佛那困扰我多年的脂肪和心魔都要挥散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而立之年所有的一些干枯、坚决和坦荡。我不再像以往的我,会用零食来消磨寂寞空虚或抑郁。现在的我,如果发现自己长胖,就会立刻用久经锻炼的意志力控制饮食,而我的饮食离完全健康还有段距离,但是总算是基本符合健康。 


这是我做的旧金山式海鲜炖意面(cioppino

在凡事都进步主义的旧金山,连饮食都有很多讲究。现在,出来工作了几年,有了私房钱,还有了伴侣,我对饮食也越来越注意,品味也变化不少。 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现在入嘴感觉难吃。巧克力依然是摆脱不了的执念,但是来了美国,知道原来巧克力是越黑越醇才好,而以前在国内吃的所谓美国品牌如“德芙”或“好时”,其实都是奶和糖为主的不健康食品。

我学会了做沙拉,比如眼前这盘牛油果和苹果沙拉。

体重的减轻,不仅和消减的苦恼有关,也和增加的压力有关。从学校出来,在现实生活里不停前行,在异国他乡生活,少不了更多磨难。 无论在哪里,生活是平等的。 小时候不懂事,把美国看成乌托邦。来了美国后看到它更全面的人性的存在。 在最后的对比和摇摆之后,我相信生活只是一种偶然的选择,无论在此地还是彼地。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美国在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也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养成了很多新的习惯,比如做饭。

我并不是一直都那么喜欢做饭。出国是为了上学,在研究生院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金钱观念,但是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很节省,毕竟这是父母的钱。 于是,一般在家做饭。即使是外面吃饭,其实选择也很少:那是一个白人占主流的小镇,华人餐馆就这么几家,还不好吃。想吃西红柿鸡蛋的时候,必须自己做。那个时候,能浇个葱花,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当时刚开始做饭,做得可能口味还行,但是卖相不好,依然很执着地会拍照留念,上传微博。 后来,为了集中精力学习,连微博都停用了,现在连账号都找不回来,那些初期的做饭留念的照片也就消失在历史之中。读完硕士,决定学术圈子可能不是自己的归属,就一个人打包着两个行李箱,没有朋友,没有工作,先搬到旧金山再说。至今回想,这真的是大胆的举动。

来旧金山的原因,也是和中国菜有关的。快结束硕士、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博士的时候,我来到旧金山旅游,立刻爱上了这个烟雾缭绕、充满多元文化的海边城市,当时即使是在路边普通的一家中餐馆吃饭,都能把我感动得思绪万千。当然,它还有很多值得爱的地方:美丽的自然风貌,嬉皮自由的文化氛围,历经沧桑后的淡定开放。 后来我决定硕士读完就离开学校,搬来了旧金山。


在旧金山,与法国的朋友聚会,品尝他们做的法式甜点,我们自己也做了meatball,只是不在图片中。

 在旧金山的一开始,我依然做饭,但是很快就被这里各式各样的餐馆和美食引诱,短短两年,已经不知不觉在旧金山吃了两百多家的餐馆。以前我从来对吃没有太多的讲究,而现在,也许是因为旧金山,也许是因为我的人生到达了这个靠吃喝来讲究的年纪,我竟然也开始有了很多吃的主张和挑剔。 

 我现在做的饭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上相,我不免笑自己变得虚荣而矫情起来。我的嘴巴越来越刁钻,奶茶、冰淇淋、火锅、意大利菜、越南菜等等,都要求去特定的地方购买或品尝。 但是,我严防着物质脱离于精神的倾向,依然很本分地尝试杜绝着饮食领域的虚荣。吃饭不是为了显示优越,也不想带入太多对所谓名牌的执着和信仰。

倘若一口锅不好使,任凭它出自名家,我也不买账。假若一盘菜好吃但难看,我依然还是要做、要吃。物质的功能是要表达和满足真正的自己,我很少为了社会的期待而强求自己行事。虽然对于做饭等等渐渐有了要求,时常责怪自己快被美国的物质文化洗脑,受不了太多的肮脏和嘈杂。 不过,抱着同理心和平等心去待人接物、做饭吃饭,这个原则我永远遵守。 

旧金山,以及我在这里认识的很多人,打开了我的世界,让我体验了食物里面包含的人类历史和文化。但是偶尔我也说不上自己做的是什么菜,也只能勉强撑之为Asian Fusion,即亚洲混合菜。

有的时候,甚至也亚洲菜的元素也不甚明显,然后感叹自己连做菜都超越了国别。 然而无论如何超越,始终中国菜是自己最拿手、最想要做的菜。 炒菜时多么容易而根深蒂固的一个程式:将肉切片,菜切丝,备有姜葱蒜的话,很快一道炒菜就出来了。


圣诞节,与婆婆一起制作传统的意大利式奶酪千层面

回看美国的经历,突然才发现原来我的记忆已经围绕着食物而建立,我也开始了在中文和英文的世界里围绕食物进行写作和思考。 我想超越的是对食物单一的认识和理解:它和我们的生活其实关系很大,而我们能做的事情远远不止是写菜谱、拍美图。 

围绕食物,我们可以建立深入浅出的人类学和社会学,可以建立家庭和巩固关系。食物可以促成沟通与和解,可以让我们对自然、土地、农业等等这些养育我们、处在历史最深处的资源和产业产生更多的了解,可以让我们打开眼界、去了解不同的食材和菜谱背后的国家、历史、文化,可以让我们发掘围绕食物的人情、故事、哲学、甚至是政治。  


近来我又开始学起了日式蛋卷的制作,叫做tamago roll

我的食物故事,有关于我对美国和中国的对比和研究。我用做饭和吃饭,尝试化解自己处在两个文化之间的身份危机,尝试用吃这一最本质的人类欲望和行为,获取一些从过去贯穿到现在的线索和根基,寻找生活的意义和跨文化下的和谐,思考我的跨国婚姻和生活。 这些故事都是真实而诚恳的,不在于炫耀自己吃的品味,不在于宣扬特定的生活主张和意见,只在于平等地表达和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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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舒婷 曾舒婷

以美食讲述美国。微信公号:荷包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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