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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2016

为什么大女人也要学会做饭

我想,你一定以为我弄错了。 大男人吃饭,小女人做饭,是许多中国家庭的常道。

我出生在一个保守的客家家庭,男尊女卑的思想深入大部分的家庭。 在我们那个地区的农村,如果客人太多,饭桌边的空间或椅子太少,女人是会自觉让座,站着吃饭的。 我的母亲是一位外人眼里看来的典型的贤惠的女人,必然每天去买新鲜的菜肉,每日三餐都做齐。 记忆中,父亲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沉默的,甚至是强势的。 父亲饭量不错,能够一下子吃两碗饭,但是依然沉默少言。偶尔,他甚至要对母亲的厨艺流露不满,嫌弃起菜色来。母亲默默不语,说下回会改。 母亲买菜的时候,总是记着父亲喜欢吃什么菜,尽量满足,如果这样菜我不喜欢吃,她就会买一样我喜欢吃的菜来弥补我。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大男人与小女人所形成的夫妻吃饭的模式。 我自小在威严的父亲面前十分畏惧,也十分有距离感。 按照家训,我必须在每顿饭前煲好米饭,摆好碗筷,把母亲做的菜从厨房端到饭厅的桌上,然后叫唤在客厅看新闻的父亲到饭厅来吃饭。 年幼的我一开始不乐意这么做,总是情愿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要母亲三催四请才到厨房去端菜上桌。  后来,渐渐也喜欢上了在厨房陪伴母亲做菜,一边倾诉一天的见闻和故事。 

只是,与父母吃饭这件事,向来不是特别愉悦的经历。  父母亲之间这种沉默的难以沟通,以及父亲对待母亲的强势,让我感到压抑。 当时的我看来,父母之前存在着严重的地位不平等,而这种地位不平等导致了家庭的很多问题。 当时的我,总是希望母亲可以抗争,可以对父亲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比如她如何期待他可以多回家来吃饭,比如他其实不了解做饭的辛苦,不懂得更好地感激母亲。

后来长得更大了一些的时候,父亲开始带我去应酬,和友人与同事吃饭。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父亲吃饭的时候可以如此谈笑风生,心情愉快。 偶尔母亲也一起出席,依然显得默默不语,眼里全是对父亲的随从。  当时,我无法解释父亲在家的郁郁寡欢,把它归结为父亲作为大男人的家庭责任感的缺失。

我渐渐长大,才发现自己渐渐成了一般人眼中的“大女人”,也就是好强独立、不够柔弱的女人。 这种成长的过程,不免带着一些对父母婚姻模式的反叛。 然而,青春期时候的我,无论如何独立自主,依然在“大男人”的父亲面前,感觉被压抑,被否定。 可是,总是有一股力量,告诉我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愿,根据各种知识所教会我的哲学,去生活。于是,带着这种叛逆,我考大学时考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国家背包游了好多个月,又坚决地要去美国留学。 这里面,估计有太多是害怕成为我母亲那样的小女人的恐惧所驱使。

直到我成熟了些,认真回忆起来,才发现:原来父亲在我成为“大女人”这件事上,从未有过真正的压迫。目前为止,在人生各个想要愈加独立的关键时刻,父亲在情理上依然是支持和理解我的。反而,身为“小女人”的母亲,是一直坚决阻止我、否定我的。她的想法看来,女人就是应该像她那样子生活,随便读点书,嫁个男人,相夫教子,一日三餐,家务细活。  

可是,渐渐成为大女人的我,发现了和父亲相处的新乐趣,以及与母亲相处的困难。小时候害怕父亲,长大后却学会了在与父亲的交流中获得乐趣。  我才发现,父亲原来不仅不反感“大女人”,甚至是欣赏大女人的。他喜欢和我探讨很多知识的问题,也乐于看到我坚强独立的一面。他很愿意和我相处交谈,获得新鲜感和乐趣。 而母亲呢? 她做的饭,她的人生态度,在过去几十年几乎一成不变。 我再重新回看一次父母的婚姻,才发现:原来,错的是“大男人小女人”的这种模式。 原来,母亲可能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做了“小女人”,就是成全了父亲这般的大男人。殊不知,父亲其实可能一直希望有的妻子,是个“大女人”。 大女人,不是一个要强势地和大男人对抗的女人,而是一个在才智、情感等方面都争取和大男人平等的女人。 大女人,“大”在心很大,脑很大,一直致力于去开拓和成全自己,让自己成为力量和指引,而并不只是传统所预定的那个在家相夫教子的被动的角色。可惜,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母亲一直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她活在这个预定的角色中,即使感到被亏待,也无法改变自我。 她也没有想到:也许是她这种自以为的”小女人“的态度,造就了我父亲这种”大男人“。 也许,父亲从来不想成为一个有负面形象的大男人,只是,这种错误的婚姻模式,让他也被动地成为了一个负面形象。

广东话说的:“宁叫人打仔,莫教人分妻”,指的是情愿教唆人打孩子,也不要教唆他和自己的妻子分开。 我一直认为这句话有严重的问题。自我很小的时候,就希望父母可以分开, 我假想:如果分开,起码和父亲和母亲各自吃饭的时候,少了一些沉默的压抑或者矛盾的张力。在我眼里,父母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可惜谁也没来得及彼此解放。 而我这个一直情愿父母离婚的孩子,终究敌不过社会和传统的压力,阴谋未能得逞。 后来,我到了美国,系统化地学习现代的社会学和人类学等等,总是在想这一句“宁叫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并且从学术的角度深入研究它。 这句话真是包含了太多的中国式的社会政治学。 家庭作为一个社会的基本利益单位,是巩固社会的基本因子。 一套套的传统伦理道德,很多时候是为了把人钳制在家庭这个利益单位内而存在的。 一旦人被“家庭”锁死,那么他的观念、利益、行为都很难自由生发出去,人和人之间也就很难形成家庭或亲缘关系之外而联结起来的社群。 然而,一个正常而自由的社会,其实需要很多元的社群,比如,以价值观为基础的社群,以共同的关注或遭遇为扭结的社群,以性别取向为扭结的社群,等等。  ”宁叫人打仔“,就是要建立家庭内父辈和子辈的等级,把父辈的传统思想,强制向下压迫。 “莫教人分妻”,就是要维护家庭的结构和框架,哪怕其在感性和理性上都已名存实亡,或者产生了巨大的负能量。 这两句加起来,基本概括了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在家庭的层面上、经久不衰的统治。 

我一直在想,假如当年父母分开了,他们会不会因此获得更好的感情生活,更好的家庭? 一切都没有假如。 他们也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辈子,形成了对生活的认命般的接受。 从朋友等等得知,也许我们父辈那一代的感情,很多都是这样的,在表面的家和万事兴的饭局之下,有着多少被压抑、不为人知的情绪。只是,像我一样会如此理性而公开去讲述的,也许并不多 — 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是“宁叫人打仔,莫教人分妻”的另一种延伸。 所谓的“女人莫太强”,在我看来也是同样思想的另一种迫害。 人应该自由选择做自己,只要自己做的是有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的事。 不应该有一个僵化的准则,去命令一个男人该如何做男人,一个女人又该如何做女人。 

人还要尽可能地去广大,这个不分男性和女性。  大男人也要吃饭,并且要享受吃饭,而不应该是一个为了所谓事业而奋斗得苦大仇深、连基本的口舌之欲都要被抹杀的生产工具 — 那也未免太失却感性、太无趣、太可怜。 那为什么大女人也需要做饭呢? 因为小女人会做的,大女人也应该会做,否则,如何为“大”?  母亲一辈子特别骄傲的,就是自己做的一手好菜。 在我出国留学前,母亲得意洋洋地预言:像我这种只顾着学习和工作的女性,又是一直被她照顾惯的,肯定学不会做饭。  可是,生活所迫也好,作为对母亲的厨艺精神的致敬也好,我偏偏养成了做饭的习惯。 况且,做饭是一门非常实用的手艺,会做饭的女人不等于是小女人,会做饭的男人不等于是小男人。 会做饭,是“广大”的表现之一。  大女人做饭,也不是为了要把大男人的胃和心锁住,而可以只是一种过生活的方式。  心灵和自由若是要靠饭菜锁住,这心灵与自由也无十分大的意义。大女人做饭,其实是要去赋予吃饭的人、做饭的人一种实在的自由的享受。 哪怕有一天,一起吃饭的人选择了离开,大女人依然需要好好把饭做下去,吃下去,在咀嚼中品味生活最基本的味道。

“大女人”有无尽的可能,但我认为大女人必须首先是疯狂的。 因为,真正的疯狂并不是去做一些充满戏剧性的荒诞之事。 在现实中,真正的疯狂,不过是一直选择遵从自己的意愿,去努力地、自由地、与他人平等地生活。像美国知名作家Maya Angelou(玛雅·安吉拉)说的:”如果你一直尝试着做一个正常人,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以活得多惊人地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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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舒婷 曾舒婷

以美食讲述美国。微信公号:荷包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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